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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跟你姐姐,真是一模一样。脾气都摆在脸上,一点就着,不高兴了连话都不让说完。”
他仔细观察着顾澜的表情。果然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。
“顾涵,”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,像在舌尖品尝某种久违而复杂的滋味,“顾涵是什么样的?”
沉聿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。他思索了片刻,给出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客观的评价:
“理想主义者。”他缓缓说道,目光投向远方,“聪明,热情,有感染力,像一团火,靠近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光和热。但就是太理想了。她眼里容不得沙子,心里装不下算计,总觉得世界应该按照她相信的那种公平光明的规则运转。
“她没吃过苦,一路走得都太顺了,所以理解不了……”他寻找着合适的词,“人间疾苦,柴米油盐。她把很多事情,想得太简单,也太绝对了。”
顾澜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没吃过苦,所以不知人间疾苦?
顾涵的人生,从懂事起,哪一天不是在疾苦与算计中挣扎过来的?
或许沉聿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顾涵,即使他们一起长大。就像他刚才如数家珍的所谓美好童年,对顾涵而言,不过是痛苦的回忆。
同样是被老人抚养长大,沉聿的姥爷溺爱外孙,视若珍宝。零花钱管够,甚至多到可以随意分享;夏天的老式雪花牌冰箱里永远塞满光明牌奶砖和北冰洋汽水;他最大的苦恼,是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母亲,在难得的相聚时对他过分严厉的管教。
而顾涵呢?
父母离异,母亲迅速改嫁,对她不闻不问。父亲顾万云辞去公职,投身当时被视为“投机倒把”“与民争利”的商海。在那个以奉献和清贫为荣的高干大院环境里,被视为异端和末流,是“被资产阶级糖衣炮弹腐蚀”的典型。抚养她的老人,一位经历过战争的老革命,对物质享受深恶痛绝。
他将对女婿的鄙夷与愤怒,变本加厉倾泻在这个拖油瓶外孙女身上。他拒收顾万云的抚养费,认为那是肮脏的铜臭,坚持用艰苦朴素到近乎自虐的方式锤炼小女孩的意志。当普通市民家庭已经开始普及冰箱电视洗衣机等白色家电时,军大院的那个家里,炎夏只有一把破蒲扇;没有冰箱,自然也没有零食和冷饮。耳提面命的,永远是“严防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思想腐化”、“继承革命传统”、“甘于清贫”。做错事,背不出语录,甚至只是流露出对别家孩子手中玩具的一丝羡慕,都可能招来严厉的责骂和毒打。
顾涵的童年,是在物质极度匮乏与精神高度紧张的双重挤压下度过的。她因此过早地被迫成熟,学会了在大人脸色和缝隙中察言观色,学会了在绝对的匮乏中,精密计算每一分可能改善处境的资源的获取路径与成本。
或许那时年幼的她,并不完全理解沉聿的父母具体是多大的官,有多么光明的前途,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环绕在沉聿周身那种无形的光环。最重要的是,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傻子,拥有似乎永远花不完的零花钱。
于是,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成形。初来乍到,爹妈都不在身边,只有年迈的姥爷,被大院里的孩子们欺负孤立,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?她不露痕迹地引导了几个大院里以调皮捣蛋出名的男孩,让他们对沉聿这个空降兵产生捉弄的兴趣,排挤他,孤立他。然后,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恰巧出现,像个从天而降的女侠,赶跑了那些欺负他的人。
她递给他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手帕,眼神清澈而坚定,仿佛同病相怜。自那以后,沉聿成了她最忠实的的小跟班,顺理成章,她自然可以随时支取小跟班的零花钱。
后来老人病逝,顾涵终于回到父亲身边。她见识到了金钱可以带来的另一种生活,宽敞明亮的别墅,进口的电器,精美的衣物,出入有司机。她也终于明白了,父亲出身于此,却为何被那个圈子所抛弃。在那种圈子里,钱是原罪,也是最不值一提的纸片。父亲舍本逐末,更是双重堕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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