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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台驿在晨雾里,像个没睡醒的巨人,慵懒地吞吐着稀稀落落的旅客。几根粗笨的铁柱支棱着灰扑扑的站台棚顶,棚下悬着的煤气灯,还亮着昏黄的光,努力对抗着黎明前最后的昏暗。空气里混杂着煤灰、人汗,还有一种铁器特有的冷腥气。一列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,黝黑的车头像个沉默的怪兽,粗大的烟囱偶尔逸出一缕白气,发出“嘶——”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声音。
藤野先生已等在站台,依旧是那身玄色棉袍,手里提着个不大的藤箱。他望着车头的方向,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游离,像是在研究那复杂的机械构造,又像是穿透了铁皮,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。
我几乎是跑着过来的,胸口还有些起伏。“先生,” 我喘了口气,尽量让声音平稳些,“朔太郎……不去了。”
藤野先生转过头,脸上并无太多讶异,只是眉头微微蹙起:“哦?”
“我去他住处寻他,房东说他昨夜便搬走了,很匆忙,只留下这个月的房钱。” 我顿了顿,想起那房东暧昧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神情,“问及缘由,只含糊说大概是惹了什么麻烦,怕牵连,躲了。”
藤野先生沉默了片刻,目光扫过站台上那些模糊的人影。有穿着西式制服、腋下夹着公文包的职员;有裹着厚棉袄、挑着担子的小贩;也有几个像我们一样,看似远行的,面上带着茫然与倦色。这些面孔在煤气灯下明明灭灭,像水底的石头。
“麻烦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着,嘴角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近乎冷笑的纹路,“是怕那梅枝楼的麻烦,还是怕……清次身上的麻烦?”
我没有回答。朔太郎的胆怯与逃避,在意料之外,却也在情理之中。那具诡异的遗体,那游郭深处的秘辛,像一张无形的网,寻常人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,便只想远远躲开。
“罢了。” 藤野先生摆摆手,不再深究,“少了他,倒也清净。只是那具遗体,我已托付给解剖室另一位信得过的助手看管,嘱咐他非我亲至,不得任何人接近。”
这时,站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音。穿深蓝色制服的站务员挥舞着小旗,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官话吆喝着。车厢的门“哐当哐当”地被拉开,旅客们开始骚动起来,提着大包小裹,像潮水般向车门涌去。我们随着人流,踏上了这列开往秋田方向的火车。
车厢里充斥着一种混合的气味。新刷的油漆味,皮革座椅经年累月的酸腐气,还有乘客们带上来的、来自四面八方的尘土与生活的气息。我们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座椅是硬木的,铺着薄薄的垫子,坐上去并不舒适。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,外面的景物变得模糊而扭曲。
又是一声更为悠长、带着颤音的汽笛,车头猛地一震,伴随着“哐啷”一声巨响,庞大的车身开始缓缓移动。站台、煤气灯、送行的人影,都慢悠悠地向后退去,越来越快,最后融成一片流动的背景。仙台城的轮廓,在薄雾与烟尘中,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不见。
火车开始加速,“况且况且”的节奏声充斥了耳膜,车身有规律地摇晃着。藤野先生将藤箱放在脚边,取出那本牛皮笔记,却没有翻开,只是用手掌摩挲着粗糙的封皮,目光投向窗外。
窗外是单调的田野。收割后的稻茬在灰黄的土地上留下整齐的疤痕,远处疏落的村庄,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,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垂着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周君,” 藤野先生忽然开口,声音在车轮的喧嚣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关于清次的身体,你如何看?”
我怔了怔,没想到他会在此时重提此事。整理了一下思绪,我谨慎地回答:“学生愚见,其脏腑异位,血管错生,已非寻常‘畸形’二字可以概括。倒像是……像是造物之时,随手打翻了模子,胡乱拼凑而成。”
“胡乱拼凑……” 藤野先生低声咀嚼着这个词,摇了摇头,“若是胡乱,反倒简单了。你可见过匠人制器?即便偶有瑕疵,也总循着基本的法度。骨骼、筋肉、血脉,各有其位,各司其职,方能构成一个‘人’。然清次之躯,其错乱之处,看似无序,细思之下,却隐隐有种……刻意为之的邪异。”
他转过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:“譬如那通往肺部的冠状动脉分支,看似荒谬,但若假设其心脏需承担远超常人的负荷,或肺部有特殊结构需直接供血,这异变反倒成了一种‘适应’。还有那盘绕三圈的大肠,壁上小孔……若非常年食用某种难以吸收之物,需延长消化路径,或体内产生特殊秽物需额外排出,何至于此?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先生的推断,比那具遗体本身更令人心悸。“先生是说……他这身体,是‘长成’这样的?为了适应某种……我们不知道的境遇?”
“仅是推测。” 藤野先生语气凝重,“天地生人,有常理,亦有变数。然变数至此,已非‘自然’二字可以解释。那太夫提及,清次来自秋田深山,那地方‘尽是遮天蔽日的杉木林,一年里大半时日见不到完整的太阳’……你可想过,那等环境中,除了林木,还藏着些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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