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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6章（第1页）

第346章 尺子上的寸心，量体的情

那些笔被放回笔筒的第二天，阿毛在针线盒旁边发现了一把尺子。不是普通的尺子。它很薄，很轻，是竹子做的，一面刻着寸，一面刻着分，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，寸和分的刻痕都快看不清了。他每天在库房里进进出出，帮李老搬东西、帮赵先生找账本，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把尺子。它躺在针线盒的盖子上面，被一块碎布头盖住了，只露出一角。那天他在找剪刀——小怕的衣服又小了，要再做一件大的。阿毛翻开碎布头，看到了尺子。

尺子的背面刻着字。很细，很浅，像是怕刻深了尺子会断。“我叫阿量。我在这里住了四年。学会了量体裁衣。我用这把尺子，量来的人的肩、袖、腰、腿，记在本子上，照着做衣服。做了四年，量了四年，做了好多衣服，来的人穿着合身，走着暖和。后来我要走了。我把尺子留在针线盒上。如果有人看到，帮我告诉后来的人，量的时候要松，不要太紧，太紧了衣服绷着不舒服。也不要太松，太松了衣服晃着不暖和。”

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。阿量。住了四年。学会了量体裁衣。她用这把尺子，量了那么多人，做了那么多衣服。她走了，尺子留下了，在针线盒上，在碎布头下面，等有人来用。

尺子上还有很多刻痕。每一道刻痕旁边都写着名字和尺寸。“大丫。五岁。肩一尺一寸，袖一尺二寸，腰九寸，腿一尺五寸。做的棉袄，合身。”“二狗。六岁。肩一尺二寸，袖一尺三寸，腰一尺，腿一尺六寸。做的夹袄，暖和。”“三妮。五岁。肩一尺，袖一尺一寸，腰八寸，腿一尺四寸。做的小褂，好看。”“四蛋。七岁。肩一尺三寸，袖一尺四寸，腰一尺一寸，腿一尺七寸。做的长袍，走路带风。”还有很多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刻满了尺子的两面。大丫的、二狗的、三妮的、四蛋的、五娃、六斤、七巧、八妹、九儿、十斤。每一个来过这里的小孩，阿量都量过他们的身体，记下了他们的尺寸，做了一件合身的衣服。他们穿着那件衣服走了，尺子上留着他们的尺寸。

阿毛把尺子握在手里，很轻，很凉。他想起阿量刻的那句话——量的时候要松，不要太紧，太紧了衣服绷着不舒服。也不要太松，太松了衣服晃着不暖和。他记住了。

阿毛去找阿量说的本子。在针线盒的下面，压着一个薄薄的册子，封面写着“尺寸簿”三个字。他翻开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人的名字和尺寸。大丫的、二狗的、三妮的、四蛋的、五娃、六斤、七巧、八妹、九儿、十斤。还有阿石、阿木、阿水、阿火、阿土、阿婆、阿公、大叔、大婶、小哥、小妹、老伯、老姆、阿爷、阿奶。还有好多好多没有刻在尺子上的人，他们的尺寸只记在本子里。

阿毛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“阿毛。七岁。肩一尺，袖一尺一寸，腰八寸，腿一尺四寸。和三妮五岁的时候一样。”三妮五岁的时候，肩一尺，袖一尺一寸，腰八寸，腿一尺四寸。和他一模一样。他穿着三妮的衣服，会不会合身？三妮走了，她的衣服带走了，还是留下了？他不知道。但阿量记下了。她的本子里，三妮的尺寸旁边，画了一个圈，写着“做了小褂，好看”。阿毛的尺寸旁边，画了一个圈，写着“还没做”。阿量走了，没来得及给他做衣服。她把尺寸记下了，把本子留下了，把尺子留下了。等有人来，看到他的尺寸，给他做一件衣服。

阿毛拿着尺子，走到库房架子前面。架子上叠着很多布，五颜六色的，厚薄不一。他翻了好久，找到一块蓝色的布，厚厚的，像棉袄的料子。他想起三妮的小褂，是花布的，薄薄的，适合夏天穿。但他想要一件棉袄，冬天穿，暖和。他想起阿量刻的话——太紧了绷着不舒服，太松了晃着不暖和。他要做得不紧不松，刚好合身。

阿毛把布铺在地上，拿着尺子，量自己的肩。一尺，刚好。袖，一尺一寸，刚好。腰，八寸，刚好。腿，一尺四寸，刚好。和阿量本子上记的一样。他用阿剪的剪刀——那把被他磨亮的剪刀——沿着尺子画线，剪布。剪了肩片、袖片、前片、后片，剪了一堆。然后他用阿绣的针线，开始缝。他不会缝棉袄，缝了拆，拆了缝。缝了整整一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缝好了。一件棉袄，蓝色的，厚厚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和他写的字一样。他穿上，肩刚好，袖刚好，腰刚好，腿刚好。不紧不松，刚好合身。他站在水缸前面——那个能照出人影的水缸——看着自己。蓝色的棉袄，穿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笑了。

“黑，你看。我自己做的棉袄。”黑走过来，看着他。“好看。蓝色的，像天。”小怕也飘过来。“阿毛，你会做棉袄了。”阿毛点头。“嗯。阿量教的。她在尺子上刻着，量的时候要松，不要太紧。也不要太松。我照着做了。刚好合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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